跨境支付新变:稳定币重塑资金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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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小天

在2010年之前,一家初创企业想要完成一笔跨境资金转账,究竟有多难?

从汇款方式来看,银行电汇是当时主流方式之一,但手续繁杂。企业需要填写的电汇信息涵盖汇款货币及金额、收款人姓名及地址、收款人在开户银行的账号、收款人开户银行名称、SWIFT 代码或地址等内容,稍有差错便可能导致汇款失败或延误。并且银行电汇依赖人工审核,资金到账需 2 至 5 个工作日,对急需资金的初创企业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转账费用也高到离谱。电汇手续费包含手续费、电讯费以及中间行代理费;同时汇票在境外解付时一般还需收取一定托收费用。并且,银行通常按自身挂牌汇率结算,中间价差较大,汇率波动还可能导致实际到账金额缩水,叠加转账周期长,汇率风险进一步被放大。

当时,最受欢迎的支付产品是 PayPal。但只有成为 PayPal 商户至少 60 天且满足其他相关标准的卖家才能够访问到账资金,并且 PayPal 也缺乏白标解决方案。

正是观察到线上支付的重重痛点,2010年,来自爱尔兰的两兄弟 Patrick Collison和 John Collison 创立了跨国金融 SaaS 公司 Stripe。因其提供了白标解决方案和即时访问付款受理,Stripe 迅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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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 由爱尔兰裔的Collison兄弟于 2010 年创立

2010年后,世界迈入了移动互联网的加速发展时代。Stripe 就像是互联网经济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随着这条高速路上的流量持续增长,它正处在坐享其利的绝佳位置

时间来到2020年代,两股颠覆性力量正重塑着全球经济的基础设施根基—— 人工智能与稳定币。

人工智能以技术破壁者的角色,重构着软件产业的全生命周期,也改写着在线支付的游戏规则。2024 年以来,有 700 多家 AI 代理初创公司在 Stripe 上推出,随着传统的网络支付让位于代理原生流程,Stripe 正在构建基础设施,以支持 AI 代表人类推动需求的未来。

而稳定币则以金融革新者的身份,为全球货币流动注入新的可能。作为可编程的数字资产,稳定币打破了传统跨境结算的时空壁垒 —— 资金跨境流转不再受限于银行作息与繁琐流程,瞬时便可完成结算;中间环节的精简,不仅消解了层层叠加的摩擦成本,更弱化了对中介机构的依赖,让货币真正成为 “可自由穿梭的数字血液”。

正如一位聚焦全球 Fintech 领域的投资人对霞光社所说,去中心化金融服务的爆发,是金融科技领域日趋显著的一个颠覆性机会。即利用区块链技术的实时清结算能力,利用稳定币作为新的数字外汇以及其全球流通能力,在跨境转账和支付中取代SWIFT。形象地说,原来SWIFT是“Move money at Bank speed”,现在在区块链和稳定币的加持下,可以做到“Move money at Internet speed”。

2025 年 2 月,Stripe 以 11 亿美元收购了稳定币平台 Bridge,随着稳定币金融账户的推出,120 多个国家/地区的 Stripe 用户可以跨法定货币和加密货币轨道存储、发送和接收资金。

现在,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征程如火如荼,Stripe 这样的数字化基建,也在中企掘金之路上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如果说四十年前,“中国制造”逐渐跻身国际市场,是因为主导全球价值链的跨国企业所建立的成熟批发和零售网络,让中国商品可以畅通无阻地接触到数十亿的海外消费者;那么在数字经济时代,Stripe 则搭建了一条更为便捷的数字金融桥梁,将中国的商业世界与全球紧密连接。

如今,Stripe 已经从面向中小型企业的面向开发人员的支付 API 发展成为一个全栈金融基础设施平台,其核心优势仍然是在线支付,但其价值主张已扩展到包括嵌入式金融、金融自动化、数据基础设施和基于加密货币的资金流动

2024 年,Stripe 处理了超过 1.4 万亿美元的交易额,同比增长 38%,相当于全球 GDP 的 1.3% 左右;在过去 12 个月中,Stripe 在核心 API 上实现了 99.9999%的可用性,这意味着全年仅有 44 秒的停机时间,即使是在电商交易最繁忙的时刻,如全球各地的双十一、黑色星期五和网络星期一等大型促销日,Stripe 系统依然保持了稳定运行。 福布斯 2024 年全球 AI 50 榜单中,78%的企业都选择在 Stripe 上构建业务,而在榜单内所有在线销售产品的公司中,这一比例则高达 100%。

那么,在全球化与地缘政治博弈的新变量下,企业的支付需求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人工智能与稳定币,如何改写着国际资本的流动格局?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又是如何推动支付工具革新与发展的呢?

以下是霞光社与Stripe大中华区企业销售负责人刘斯成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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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大中华区企业销售负责人刘斯成

霞光社: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在跨境支付方面遇到的最大阻碍是什么,Stripe 如何针对性地解决这些问题?

刘斯成:我认为可按阶段来看。先从早期相对基础的问题说起,再逐步谈到复杂层面。最初可能要从支付角度切入,比如企业确定要进入哪些国家和市场后,往往无法第一时间全面掌握当地用户的支付习惯。在企业打磨产品以适配当地用户习惯的过程中,我们至少能在购买与支付环节,为其提供贴合当地的本地化体验,这是较为初级的问题。

当企业拓展到更多国家时,会衍生出诸多其他问题,比如税务管理。如果要进入十个新国家,企业可能需花费两三个月时间研究每个国家的税务政策,以及自身产品的税务计算方式等。而在我们的支付产品架构中,包含了多种模块化功能。Stripe Tax 就是一个突出的方向,企业无需自行调研,通过 Stripe 的支付及税务相关功能,就能快速实现税务的自动化计算、申报与管理。

再进一步,当企业发展到较大规模时,很大一部分问题在于资金流动性。在多个国家收款后,如何高效管理这些资金,甚至将其回流至总部,是关键所在。我们认为稳定币未来会成为全球资金流动的基础,助力我们构建更灵活、高效且成本更低的全球资金管理产品架构。

Stripe 在打磨产品时,可理解为一种 “银行功能压缩” 的做法。我们常强调其技术门槛低,企业通过一套代码就能实现全球布局,包括税务、所选模块等功能,均包含在 Stripe 的体系内。我的理解是,其他一些公司可能更多通过与第三方合作来解决某类问题 —— 当然我并非对他们有评判,只是 Stripe 在产品体验与架构上,希望以最简单的方式呈现给商家和企业。

霞光社:从市场拓展来看,现在中企出海布局更趋全球化,以往可能更侧重欧美市场,而在当前地缘政治博弈及中美贸易战的宏观背景下,更多企业开始开拓新兴市场。从支付角度出发,企业的需求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刘斯成:Stripe 的使命是提供一个可全球化布局的可编程金融平台,以适配企业在不同市场的需求。也就是说,原来企业可能聚焦美国、欧洲市场,现在转向拉美、中东等地区,我们同样能提供支持。我们在与每个企业沟通时,首先会了解其需求 —— 比如如何开拓某个市场、进入市场的方式及销售的产品等,然后将我们最具优势的功能提供给他们。

前几年,出海或支付赛道的企业可能更专注于做好卡支付这类单一业务,但近年来我们发现电子钱包的趋势日益明显。国内的微信支付、支付宝早已融入大众生活,而海外也涌现出许多新兴钱包,比如新加坡的 PayNow、巴西的 Pix、韩国的 Kakao Pay 等,因此企业对本地化支付的需求要求越来越高。

这其中存在一个挑战:许多钱包通常要求企业具备当地主体资质。但目前在不少新兴市场,Stripe 能提供远程架构方案,比如企业在韩国无需拥有当地主体,仍可向韩国消费者提供 Kakao Pay 支付功能;在巴西,也无需巴西主体,通过我们的产品模块就能提供当地流行的 Pix 支付方式。

这是我们根据需求演变对产品架构进行的升级布局,旨在为企业提供更高的灵活性,助力其拓展全球各市场。

霞光社:日韩、拉美、中东、欧美等不同区域的消费者,在消费习惯和支付习惯上是否存在差异?

刘斯成:主要从两个层面来看。第一个是底层层面,Stripe 今年已在全球布局了 100 多个钱包,企业除卡支付外,可一键开通这些钱包服务。这主要是为了帮助企业适配不同地区的需求,比如在日本提供 PayPay、在巴西提供 Pix、在墨西哥提供 Oxxo 等,让商家能在丰富的选项中,选择适合当地的支付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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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现金支付中最常见的一种是Oxxo,它是墨西哥的连锁便利店品

第二个是更高级的层面,对于研发能力有限、或不想投入过多技术资源搭建收银台的中小企业及快速增长的企业,我们提供 “智能收银台” 功能,他们可直接采用这套打包的收银台功能。

这一过程不仅是单一的支付体验,其中还融入了诸多AI 技术,能根据消费者的 IP、设备等信息,将适配度最高的支付方式展示在首位。比如我们三人都在巴西,访问同一网站时,你看到的界面可能以卡支付为首位,我因消费记录或使用设备的不同,看到的可能是 Pix—— 当然用户也可自行选择其他方式。

背后是智能系统在驱动,我们借助这一方式帮助商家为消费者提供更智能的体验。我们一直致力于通过 AI 等前沿科技,让我们的金融服务及全球金融架构更好地适应当前快速发展的全球化趋势。

霞光社:目前中国各个赛道、不同领域的企业都在蜂拥出海,跨境电商、游戏社交、AI应用等不同赛道的企业在支付层面是否有更精细化的要求?

刘斯成:举几个不同行业的例子可能更直观。谈及中国出海企业,从传统企业到当前较具代表性的,可聚焦电商、游戏和 AI 领域 —— 这三个领域都有支付需求,但对产品体验及解决方案的要求有所不同。

传统电商企业通常会借助建站工具,或倾向于自主把控收银台体验,因此他们需要 Stripe 通过 API 接入更多钱包,这是一种 “自助式” 的需求。

游戏领域,今年是热点话题 ——iOS 在美国开放了第三方支付接入权限。此时我们提供的已不只是后台支付体验,因为 iOS 涉及应用内体验,我们需提供解决方案,让消费者能流畅跳转并返回应用,在保障体验不流失的同时,提供连贯的支付方案,这对游戏行业的适配性较高。

再看当前火热的 AI 领域,AI 的一大属性是订阅模式 —— 并非一次性交易,而是按月、按周、按年或按使用量购买。因此我们为中国及全球的 AI 出海企业提供的,不仅是支付服务,还包括上层的支付管理,比如订阅管理。

以 OpenAI 为例,它可通过 Stripe 管理所有消费者的订阅,掌握订阅的收费、停止、下次激活等情况。这一功能超出了传统支付范畴,能帮助企业实现财务及营收的自动化管理,也是 Stripe 较为独特的一点。

霞光社:从你的角度看,全球各区域在支付方面有哪些新趋势?

刘斯成:近几年最明显的趋势是从卡支付向钱包支付的转变。在欧洲,我们发现当商家在原有卡支付基础上增加钱包支付后,并非只是支付方式的替代,而是能带来增收。因此,若企业无法提供贴合本地消费者的支付体验,可能会流失客户并错失营收潜力。无论在拉美、欧洲、东南亚还是美国,都有越来越多的新兴支付体验出现,我们会持续跟进,为合作伙伴提供这些新的支付方式。从中国出海企业的角度,也需不断关注并跟进这些市场新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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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社:拉美、东南亚的普惠金融领域,近年有很多中国初创企业尝试布局,比如开展小额信贷、推出电子钱包等,因为当地传统银行业未覆盖大部分人的日常金融需求。你是否也观察到了这一趋势?

刘斯成:是的。我们在服务企业时发现,不少企业会从主营业务延伸至金融服务领域,我们一直在关注这一现象。有时企业能从商家转变为合作伙伴 —— 比如其钱包可接入我们的网络,为其他商家提供服务。长远来看,这与腾讯、阿里的发展路径相似:从主营业务延伸出金融属性,进而开拓新赛道服务消费者。

霞光社:在风控管理方面,Stripe 有哪些风险防范举措与机制?其中AI 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刘斯成:首先,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风控逻辑,Stripe 也对自身的风控能力很有信心。支付是我们的底层基础,在此之上,我们有 Stripe Radar 这一风控产品。它基于我们在全球范围内掌握的支付交易习惯等数据进行判断 —— 我们能追踪支付完成情况及后续是否出现诈骗等,通过训练 AI 模型,提升对每笔交易的预判能力,判断是否应拦截不良交易、放行正常交易。

这在一定程度上能通过 AI 功能最大化企业营收 —— 因每笔支付若出现拒付或诈骗,会给企业带来不小的成本损失;但若拦截过多交易,也会变相减少营收。因此 Stripe Radar 能借助数据和 AI 模型,帮助企业在处理每笔交易时做出最佳的前置判断。

霞光社:我们来聊聊稳定币话题。今年五月,香港立法会正式通过《稳定币条例草案》,七月,美国特朗普政府也正式将稳定币纳入联邦金融监管与合规体系。在全球范围内,美国、欧盟、英国、日本、新加坡等都开展了将稳定币作为支付手段的尝试。为何稳定币会成为金融界关注的焦点?如今,义乌的有些小商家也在用稳定币结算,对中国企业来说,采用稳定币进行结算又能带来哪些优势呢?

刘斯成:我认为稳定币与其说是一种趋势,不如说是底层架构 —— 它让诸多金融流动更自动化。以往不同国家有不同银行和支付网络,难以统一,而稳定币具有全球化逻辑,能让 Stripe 这类金融科技公司在其基础上提供可编程的金融服务。

从中国出海的效率问题来看,可从两方面分析。其一,将稳定币视为一种新的海外支付方式。比如企业向土耳其、阿根廷出口商品,这些地区汇率波动极大,而如今稳定币在土耳其 GDP 中已经有一定的占比,可见其趋势性很强,在特定市场的适配度也极高。这对商家或卖家而言,能帮助他们获得稳定的收益,是很大的助力。

其二,如之前提到的,当企业同时进入 20 个国家,在当地有资金储备或收款后,需将资金支付给供应商或回流至总部,以往这一过程效率不高,我们希望未来能打造一种快速、低成本且可控可编程的方式提供服务。Stripe 的使命一直是搭建全球化的金融支付及资金流动管理平台,而稳定币有助于解决底层问题,提升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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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币大大提升了资金的跨境流动效率

霞光社:你认为稳定币交易结算未来会取代 SWIFT 这种转账模式,还是会与之并驾齐驱、并行不悖,在不同场景中应用?

刘斯成:我们并不认为是 “取代” 的逻辑,Stripe 的使命是提供多元化解决方案,帮助全球企业在不同需求点上达成目标。我们并非要颠覆 SWIFT,而是将稳定币和 SWIFT 都作为可提供的方式 —— 企业有时需要通过传统系统处理交易,有时需要更快速的方式,我们能作为最佳合作伙伴提供相应支持。所以,公司的使命是既要走在科技前沿,又要具备足够的包容性,满足不同行业、市场、客户及消费者的需求。

霞光社:去年,在 Stripe 稳定币支付功能上线的第一周就收到了来自 70 多个国家的交易。仅在这一周内,Stripe 处理的稳定币支付笔数就超过了 2015 年一年半内处理的比特币支付的总和。你能否简单介绍下稳定币和比特币的主要区别是什么?

刘斯成:基于我的学习和理解,比特币的价格会随市场行为波动,其价值由市场赋予。稳定币想要解决的问题是,借助区块链技术的优势,同时弥补比特币等加密货币的不稳定性。它实现稳定的方式是,每种稳定币都有对应的锚定物,比如 USDC 锚定美元,通过这种方式确保其价值,实现稳定性。

如此一来,既能利用区块链的高效功能,又能确保在区块链上进行的交易具有保值逻辑,这是稳定币与其他加密货币的最大区别。

霞光社:在赋能中国企业出海方面,Stripe 未来有哪些进一步的布局和规划?

刘斯成:规划有很多。2020 年我们开始布局中国市场,至今取得了不错的发展,总部也为此投入了不少资源,团队规模扩大,还配备了更多客户成功类人员。接下来在拓展中国市场方面,我们希望进一步扩大中国团队,更好地服务中国商家和企业。

另一方面,我们发现中国出海企业是非常独特的群体 —— 虽然是 “中国出海”,但如今它们都可称为全球化公司。比如中国企业需要了解巴西最新的监管政策、欧洲的新法案、美国是否有新钱包推出、东南亚的新趋势等。

接下来我们希望通过中国企业的反馈,进一步打磨产品,使其更适配这些全球化企业,帮助它们更快速、高效地走向全球,触达每一位消费者。